谈到电影，说到好莱坞，似乎总有一个时髦的共识：缺乏内涵，商业至上，有品味的人瞧不起好莱坞，与好莱坞同流合污是眼界低下的结果。刚出道的小导演为了一鸣惊人，要学习欧洲，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德国电影才是水准的象征，情节可以漏洞百出——那是魔幻；叙事可以支离破碎——那是风格；表演可以莫名其妙——那是深沉；只要拥有一个高尚而出人意料的主题内涵，就可以笑傲江湖了。
当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但瞧不起好莱坞，确是时尚。
好莱坞是电影产业大户，每年出片以百计，单2008年一年仅在影院公映的电影就有463部，还有无数以电视台放映为目的制作的电视电影和发行不成功直接上DVD的电影。产量大，范围广，目标人群五花八门，制片水平从低到高良莠不齐多得是。究竟“好莱坞的水准”代表的是什么？
根据《牛津电影学习指南》，世界电影基本可以分为三大风格派系。一个是以苏联爱森斯坦为代表强调通过蒙太奇式剪接手法向观众硬性灌输导演理念主张的形式主义“苏派”，一个是以法国新浪潮为代表强调导演隐居幕后将视点与理解主动权全交给观众的“欧派”，再后来就是将二者结合强调叙事流畅并将电影产业化商业化的好莱坞。产业化了的好莱坞一个重要特色就是去艺术化，换句话说，大公司投资电影看重的是能否收回投资并盈利，他们不再看重导演究竟有什么艺术主张，很多时候制作人会凌驾导演编剧之上决定演员的选择与故事的结尾。而如同一切商业运作，资本的一个重大特色是风险规避，剑走偏逢的导演并不是资本获利的最佳选择，最合理的导演选择应该是那些经验丰富，叙事流畅，精细认真的管理人，不管剧本好坏，执行起来也必须具有一丝不苟做到最优的敬业精神。好莱坞的资本运作特色决定了其出产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中规中矩的套路故事，动作片拼视效，喜剧片拼笑料，爱情片拼演员，恐怖片拼血腥，科幻片拼投资，鲜有突破。
然而，好莱坞在求新求奇上的谨小慎微同时却也决定了这个成熟产业执行细节上的完美。就拿2006年一部标准的商业片《倒霉爱神》为例，主演是当年人气颇高的偶像明星琳赛·罗韩；故事发生在纽约，但拍摄地点选择了更便宜的新奥尔良；故事从头到尾廖无新意，基本看过开头便知结尾。就是这样一部乏善可陈的商业片，投资依然到达了两千八百万美元。这些钱究竟花在哪？
片中有一个场景是主人公艾什莉春风得意时和两位朋友去一家日本饭馆吃午饭，前后一分钟左右；后面还有一个被剪掉的场景，是她倒霉后再去餐馆吃饭所有的信用卡失效，不到一分半。这不过三分钟的餐馆戏拍摄时足足用了三天，地点是新奥尔良的Horinoya日餐馆。前期的故事板中描绘的这家餐馆主厅布局是开放结构，而现实的Horinoya餐馆在主厅与寿司吧台之间的过道有栏板分割。为了视觉效果的完美，尽管两场戏中琳赛·罗韩都是坐在寿司台边，拍电影的时候依然全部锯掉了栏板。三天后戏拍完，再雇人把栏板重装回去。
这种商业片的微小细节，在电影里昙花一现，观众根本不会去注意琳赛·罗韩背后的餐馆正厅是否有栏板，就算注意了也不可能介意，但电影制作方依然精益求精。就更别提那些街景场面拍摄时整条街清场，所有路人都是付费的群众演员，完全不会出现有人扭头好奇观望的情况了。
这种在执行过程中追求完美的敬业态度贯穿整部电影的制作过程，从剧本创作到后期剪接，从演员甄选到实景拍摄。所以好莱坞的商业作品，尽管几百部里也难挑出一部真正的佳作，故事老套也好，台词陈腔滥调也好，结局令人失望也好，却也很难找出一部因制作粗糙把观众当白痴耍弄的不认真作品。归根结底，大部分观众看电影是为了娱乐，只要影片有所看点，达到了一定的制作目的，观众要求并不会太高。也正因为如此，像《倒霉爱神》这样的中庸商业片，两千八百万美元的投资在美国三个月的公映期间收回一千七百万，DVD发行等全球收益共三千八百万，毛利润率近四成。
除了制作，好莱坞在电影发行上也一丝不苟有条不紊。美国影业的最大盛事是每年一度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一般在二月底进行。熟悉美国影院放映规律的观众会发现，从奥斯卡结束后到当年五月底，基本是个“影荒”。当然这不是说没有新电影公映，而是基本没有值得一提的电影。从六月到八月底是暑期，也是娱乐片的黄金时期，皮克斯公司的动画片，大制作的科幻片动作片，小制作的青春偶像剧都在这个时候上映，各大公司对剧院的荧幕争夺可谓激烈。出了暑假，9月10月是个不好不坏的过渡期，因为临近万圣节，不少B 级恐怖片开始抢占市场，也有一些“大片”选择这个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的空档登陆。从10月底11月初开始，就是正规的奥斯卡争夺战了，期间点缀不少缓解气氛的节日家庭电影，圣诞节后的一月份则是奥斯卡战事的白热期，胜算最大的影片一般都会争取在此时上映，最大程度的借着奥斯卡的东风强调自己的“必看性”；如果有幸能在二月底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有所斩获，则又有资本延长影院公映时间，甚至特别加映。
从这样严格的制作流程与最优化的放映争夺战中成长起来的好莱坞主流商业片，尽管在艺术突破上也许乏善可陈，但每部电影都有一两个让观众为之值得迈进影院的看点；再不济，也值得作为饭后娱乐看看 DVD。而看到一定程度之后，你会发现哪怕一部普普通通的庸俗商业片，其镜头调度、布景安排、对话创作、笑料包袱、剪辑节奏都有可圈可点的细节。这并不是因为具体导演编剧水平有多么突出，而是市场成熟运作激烈竞争后整个行业整体水平优异的结果。
除了占主导数量商业片，好莱坞也拥有数量众多的独立电影工作室，还有大公司投资的独立制片部门。而一位导演一旦磨练成名，羽翼渐丰，都会想办法自己投资制作真正自己的作品。这种在高水平产业大潮中托起来的领军大船，其艺术冲击力绝不亚于艺术电影圣地的欧洲。欧洲有伯格曼，费里尼，让·雷诺阿；美国有卓别林，希区柯克，库布里克。欧洲有新浪潮，好莱坞有黄金时代。欧洲有阿伦·雷乃，侯麦，波兰斯基，吕克·贝松，阿莫多瓦；美国有伍迪·艾伦，科波拉，老马丁，斯皮尔伯格，蒂姆·伯顿，同样风格迥异水准高超。而随着美国艺术院线经营的日臻完善，越来越多风格化的年轻导演在好莱坞崛起，比如科恩兄弟，昆汀，韦斯·安德森，保罗·汤玛斯·安德森，米歇·龚德里，大卫·林奇等。从产业发展的角度展望，这种高水准的平均水平支撑少部分前沿艺术化导演的模式是良性的，就连不少欧洲年轻导演近年来也来好莱坞寻求出路，比如法国导演Jean-Marc Vallee，西班牙导演Nacho Vigalondo，冰岛导演Baltasar Kormakur等。当然，这些能成功混迹与好莱坞的欧洲导演无一不是叙事流畅制作精益求精的——缺乏基本功的剑走偏逢一夕成名，在好莱坞竞争激烈的商业环境里根本无法生存。
很多人瞧不起好莱坞，说到底，是拿欧洲的艺术电影来比较好莱坞的商业电影，觉得后者缺乏内涵，千篇一律，没有风格。这样的比较对产业庞大领域广泛的好莱坞其实很不公平。而一旦拿好莱坞的大路货比较欧洲的商业大路货，也许结果会完全两样。比如前阵子在大陆公映，由苏菲·玛索主演的商业片《超级女特工》，比起好莱坞财力巨大的精细投入，制作细节上的粗糙是无法被忽略的，对话与场景间的过渡也极生硬。可以说，一旦涉及影片制作执行的细节，好莱坞产业性的优秀是不容忽视的。这背后是财力，市场运作，以及竞争所带来的敬业精神的综合结果。
如果真要把世界不同区域的电影进行比较，那么我认为唯一有意义的应该是对等的，整体产业对整体产业，商业院线对商业院线，风格化导演对比风格导演，艺术院线比照艺术院线。这样比较的结果应该是叙事风格的差异，艺术理念的不同方向，文化背景的不同侧重；应该是商业投资的收益，资本运作的效率；而不是艺术片比较商业片，鸡同鸭讲。
而对于中国的电影产业来说，盲目崇拜欧洲的艺术电影而瞧不起好莱坞的商业运作则完全是一种短视。从导演的角度来说，不顾基本叙事的清晰流畅一位追求视角新奇靠拼欧美电影节存活的路子会使自己局限在这种恶性循环的模式下，永远在拍小电影，无法形成产业大气候。从投资方角度来说，目前大陆电影的主要市场还是华语世界，加上盗版猖獗，海外分账比例极小，投资主要通过发行权和发行收入回馈。在这种情况下，如让老百姓走进影院才是关键。在张江艺《中国电影产业国际竞争力发展分析》一文中，引用的对北京地区2003年观众调查数据显示，有将近一半的观众认为大陆电影不景气的原因是因为业界的粗制滥造。我想这与融资渠道单一，缺乏资本变化分不开干系。很多制作人青睐于媲美好莱坞财力的大投资大制作影片，但这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模式并不利于资本的长期运营，因为风险太大，每年制作数量有限；而其他的作品拿不到资金，缺乏财力支持，只能小打小闹，得过且过。但若客观的观察好莱坞的电影业，中等投资制作优良的商业电影才是支撑起整个产业的生力军。只有整体产业大潮良性发展，才能烘托起波涛最上数量有限的小部分弄潮儿。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的电影产业该向好莱坞学习的并不是所谓的大投资，不是削尖了脑袋去大大小小的国际电影节拼奖，而是如何踏踏实实的先把故事讲好理顺，如何花功夫扣细节提高墓前幕后基本功，如何合理的、“有品位” 而精准的花钱，如何降低资本的营运风险，把一锤子买卖变成一种长期的商业合作。
文/艾小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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